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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祝贺杨先生百岁华诞,2021年9月22日,清华大学举办了“杨振宁先生学术思想研讨会——贺杨先生百岁华诞”,一百人应邀参会。施一公见到我说,“西湖大学董事来得挺齐”。确实,我俩外,还见到钱颖一、潘建伟、陈佳洱、饶毅。杨先生会上动情地回应当年邓稼先赠诗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同途”:“五十年以后,今天,我可以跟邓稼先说:稼先,我懂你‘共同途’的意思了。我可以很自信地跟你说,我这以后五十年是符合你‘共同途’的瞩望。我相信你也会满意的。”这段话感动了所有人。
2014年10月我们五六位朋友为杨先生九十二岁祝寿,当大家尽心而散时,杨先生举杯:“我九十五岁时再聚!”他九十五岁生日前,我们再次相聚,那晚除杨先生夫妇外,有陈方正、金观涛、刘青峰、凌锋、刘江南和王菲、屈向军、刘钝、尹捷和我。杨先生带来一幅复制的范曾作品:《陈省身与杨振宁》。经陈方正提议,杨先生在画上签了字并赠送给东道主屈向军。闲聊时杨先生还专门对我讲了此画的来由:“范曾说要给我和陈省身先生画张画,等了两年了都没画好,说是在构思。2004年他把我和陈先生请到他家里,给我们看了这张画。很大很大的,一面墙。这以后两个多月,陈先生就过世了。这张画给了南开大学,现在还在南开,一面墙。”因一位领导人不喜欢范曾,“这张画送到南开大学,报纸上都登了,但登出来的画的照片,前面有范曾名字的那一部分是截掉的。”吃饭时杨先生专门说了一段感言,他从曾国藩的“四福相”说到自己得到的人生四福“聪明、长寿、成功、太平”,思路之清晰令人叹服,95岁的人!
整个聚会相当轻松,杨先生习惯性地问一些没在场的朋友,表达关心,“金观涛怎么样?他不来北京吗?”我告诉他观涛、青峰在深圳住,每天做核酸检测,旅行不方便。“汤一介的儿子汤双现在在哪里?”我告诉他在美国,他说“他后来好像去搞计算机了。”又说到神经外科医生凌锋,“有个法国学者程抱一生病了,来问我有没有好医生,我好像是通过青峰还是谁[介绍],后来凌锋给了非常详细的建议。以前我在这里见过凌锋,当时我忘了这事了。”这位百岁老人的记忆力极为惊人,有时他提到的人我们倒一时想不起来。
当一位女医生和翁帆先后唱歌后,杨先生说:“你们应该让陈越光也唱一首”,我不会唱歌,赶紧谢绝,问杨先生是否对唱歌有兴趣,他说“她们都是帆帆的朋友,我不熟悉”,又说“我唱的歌,那你们就都没有听过的了。”于是大家就起哄要杨先生唱歌,杨先生毫不推辞地拿起话筒就唱,声音响亮,一口气唱下来,好多句,居然歌词一句不忘,是一首地方小调,当然我们都没有听过。这是我三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听到杨先生的歌声。杨先生表情凝重,在自己带着乡音的歌声里他在想什么?2015年底去清华园杨先生家看望他时,杨先生曾经对比他和余英时先生,感慨余先生没能再回去走一走家乡的路,体验岁月和时代的变迁,杨先生是在歌声中再次回望了自己的家乡之路?
二十世纪才过去不久,今天人们热衷于感慨“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”,说明我们心理上已远离了20世纪。那是一个大时代,大时代是时代的一座山压在所有人身上,鲁迅说:“这重压除去的时候,不是死,就是生。这才是大时代。”中国现代学术的范式建立和成果积累,离不开那些从时代大风大浪中走过来的二十世纪的大先生们。为了后辈学人能够从“时代、学术、人生”三者互动的角度去更好地理解前辈大家的境界和学问,中国文化书院创立了“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”,已先后开讲了冯友兰、杨振宁、梁漱溟、张岱年、季羡林、汤一介、乐黛云等著名学者,线上线下的听众和媒体都反响热烈。
2023年5月27日下午,“汤一介当代学人讲座”第二讲在西湖大学学术会堂举行,杨先生视频致词,施一公和我分别代表西湖大学和中国文化书院现场致词。中国文化书院导师、香港中文大学荣誉院士陈方正开讲“杨振宁和他的世界——锋芒、幸运、冲突与融合”,分为五个单元:一、从苦难祖国到新世界(1922-1952);二、攀登学术高峰(1952-1972);三、矛盾冲突与新天地(1962-1999);四、回归之旅(1964-1999);五、归根清华(1999-2022)。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所长蔡荣根院士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常务副校长潘建伟院士作了现场评议。讲座非常成功,来自学术界、新闻界、当地政府部门和西湖大学及兄弟院校的师生、社会公众六百多位嘉宾现场聆听、参与互动,直播观看总人次约二百四十万,众多媒体作了报道,影响甚广。
讲座上杨先生的致辞视频,是5月25日陈方正、尹捷和我一起去拍摄的。此前,方正去拍过一次,没有拍成,这次我就直接对杨先生说:“需要您对听讲座的人讲几句话”,他问“要我说什么?”我就给他写了四条,他指着第三条“谈谈你科学研究的经验”说“这个我没什么好说的”。然后指着第四条“谈谈对人生的理解”,说“这点我可以说说”,杨先生谈了对自己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的评价:“我自己觉得我做得还不坏,而且是非常中国式的”,尹捷拍下了3分钟视频。杨先生的这段致词视频在各平台传播,大家印象深刻:
中国文化传统有几千年了,要讲做人的原则是什么,像立德、立功、立言。德、功、言,这个功是什么定义,言是什么定义,这几千年来也有改变。德是什么?我想,德者就是做人的原则。如果要给自己打分数,这德、功、言,我自己觉得我都做得还不坏,而且是非常中国式的。我从很早对中国就持很乐观的态度,我在20世纪80年代、90年代就是很乐观的。我之所以乐观,是因为中国文化传统对于今天的中国的影响是非常之大的,而这个文化传统的影响还将继续发挥作用。
西湖大学的这次讲座被广泛报道后,总有人问我:“为什么不在清华举行,而在西湖大学呢?”确实,当我选定主讲人、评议人并征得杨先生同意后,场地选哪里是个问题。杨先生虽是西湖大学的董事会荣誉主席,但和杨先生关系最久的中国大学是香港中文大学,杨先生最终落定的是清华,而且,早在2004年我创办《科技中国》杂志,杨先生表示支持担任了编委,我就和清华联合办过杨先生亲自主讲的“科技中国论坛”,深知清华办讲座的条件和能力都是一流的。这次讲座为什么选西湖大学?起初我征求杨先生意见,是清华还是西湖?杨先生说“地点就由你定”。我去和施一公商量,一公当然力主放在西湖大学举办,就在这时,我收到翁帆微信“杨先生今天说他觉得演讲在西湖大学更好”,就此一锤定音。
首先是家庭教育的影响,1998年我负责组织“中华古诗文经典诵读工程”,邀请杨先生和张岱年、季羡林、王元化、汤一介先生等人文大家一起担任顾问,他欣然应允并为工程题辞:“熟读古诗古文,一生受用无穷”,此后他在给我们一个讨论会的书面发言中这样说:“在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,父亲教我背诵了几十首唐宋诗词。记得似乎是从‘床前明月光’开始。有些诗句,例如‘少小离家老大回’、‘不教胡马度阴山’,很容易懂。许多别的诗句虽然不全懂,但是小孩子很容易就学会了背诵。70多年来,在人生旅途中经历了许多种阴晴圆缺、悲欢离合以后,才逐渐体会到‘高处不胜寒’和‘鸿飞那复计东西’等名句的真义,也才认识到‘真堪托死生’和‘犹恐相逢是梦中’是只有过来人才能真懂的诗句。”这就是他从小植入的中国文化之根。
再者,杨先生是一个终身学习的人。潘建伟说,杨先生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。确实,杨先生聪明,也幸运,更是非常勤奋。到了晚年,他的勤奋就体现在他的随时学习,终身学习。在杨先生九十七周岁生日的聚会时,他说到中国文化传统对现代中国的影响,我说梁漱溟在年近八旬时写了最后一部著作《中国——理性之国》,意在论述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国社会主义事业的关系,写作时正值,没有任何书籍资料,全凭以往读书研究之记忆思考写作。这部著作未必成功,但可谓中国学界在这方面最早的尝试。杨先生闻言极有兴趣,说一定要去找来读一读。我当时以为杨先生未必当线年梁漱溟先生去世,梁家委托中国文化书院组织编辑出版《梁漱溟全集》,当时对收不收这部文革时写作、从未面世的作品有不同意见,最后约定只收在全集中,不出单行本,所以是买不到这本书的。没想到杨先生立即问我:“你是不是有《梁漱溟全集》呢?”他要我复印一本寄给他。几天后杨先生来电邮:“YG,谢谢。是好书。cny”翁帆也来微信:“杨先生说谢谢你,这本书他觉得很有深见。”
古希腊数学家、哲学家芝诺(Zeno of Elea)所谓“知识之球越大,其和未知界的接触面也越大”,人正是在这个接触面上,体现出对未知的好奇与求索的热情,这在杨先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一般来说,衰老会使人失去倾听能力,因为机体衰老使人听力下降、注意力难以集中,老人是从“不能听”逐步走向“不能说”的。“不能听”说明正在失去吸取和整理外部信息的能力,不吸取新信息,衰老进入加速期。无论机体衰老还是精神衰老,都会形成这样一种恶性循坏。然而,杨先生的特别之处,就在于他是百岁老人了,还始终能讲述得生机勃勃,倾听得津津有味。无论什么人参加他的小范围聚会,都会不自觉地融入到交谈中去,许多第一次参加与杨先生聚会的朋友感到吃惊——杨先生不但仔细听、回应,还常常会说“我还有一个问题!”
当时电影《奥本海默》热映,网上有许多评论和回顾文章都提到杨先生,他也看到了,建议我们去找1960年代英国广播公司(BBC)拍的《奥本海默》电视剧看,并对当时那些人物一一道来。临别前,我们各向杨先生提了一个问题,尹捷问“在您看来,如果可以选择的话,人类是有好呢还是没有好?”,我问“有说当时德国科学家不愿给希特勒造,把精力和资源投向核反应堆,所以盟军先造出了,是这样吗?”杨先生先看着尹捷说:“我先回答越光的问题”。他说:“这个说法不正确。”他认为是海森堡(Werner K. Heisenberg)他们因为先前做的实验有一个技术性错误,使他们认为短期内无法造出,海森堡向军方报告,军方就把资源投向更需要的方面了。他没有接着就回答尹捷的问题,沉默了一会,认真地说:“那我想恐怕还是没有好。因为一些掌握了权力的人,也可能犯一些很愚蠢的错误,会对人类造成的危害就太大了!”

